凡煙小說

第71章 闊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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徒步走了半夜,穿過密林和山丘,終於發現一間被風吹得歪垮了半邊的瓦屋。

東子抱著苻秋上床,將炕燒熱,屋子是破,大抵不久前還有人住,被子褥子都沒撤走。米缸裏也還有點蓋底的稻米,苻秋在床上死咬牙關,抵擋一波又一波的熱度。

他摸了摸自己身上,滾燙得難以形容,體內卻覺得冷,摸著皮肉都是疼的。

聽見東子進門,苻秋伏在枕上,鼻息間塵埃味道只是不覺,燒得發紅的兩眼強自睜著,看東子走來走去。

他生了火,煮了粥。

接著東子出門去,苻秋半睡半醒間,屋門響動,他抓著被子瑟縮了下,見進來的是東子,遂放下心,張著幹裂的嘴唇問:“找著什麽吃的了嗎?”

“嗯,看這個。”東子抖落一地的松果。

“掏了兩個松鼠洞。”

苻秋笑起來,壓抑的咳嗽悶悶響起,他抓著被子,坐起身來,斜斜靠著,低聲問:“嚇壞小崽子了罷?”

東子也笑了,“有一只躲避不及,就在我跟前,把頭紮進雪裏,屁股尾巴俱在外面。我一個沒忍住,把它倒提了起來,丟出去就上了樹。”

苻秋笑時,肺裏像只破陋的風箱,嗚嗚作響。

東子看著火,拔去兩只抓來的獐子,褪毛洗凈,只煮了一點,把肉多的後腿歇下,抹上鹽腌好。

鍋裏水開,米粥的香氣令苻秋頓覺兩眼金星亂蹦,坐在床上不住咽口水,頭一碗遞來他也不推辭了,知道東子不會吃這第一碗,只喝了半碗,便把剩下的給東子。

東子沒接,溫柔道:“鍋裏還多,你先吃飽,養病緊要,不然帶著你也不好跑。”

苻秋一想,是這個理,不然自己要拖了後腿,就不好了。於是敞開肚皮喝了三大碗,再喝不下去,擺手難受道:“肚子要炸了。”

東子笑了起來,擦去他嘴角湯汁,自去盛粥喝,最後一粒米都用手指掛凈了餵進嘴裏。

肉可以再找,米卻只有那麽點,要放下自己去鎮裏買,東子也不放心。苻秋模糊地想,察覺到東子上床來抱著他,東子環著他,親他的耳朵,沈聲說:“安心睡。”

“咱們什麽時候走?”苻秋吃了點東西緩過來些,說話時仍氣息滾燙。

“天黑了走,我叫你起來。”東子捉住他的手,按在他身前,放緩聲哄道:“睡。”

二人晚上趕路,白天歇腳,雪下了兩天,終於停了。原本想去東南的瑞州,眼下去不得了,東子帶著苻秋走山路。苻秋病情反反覆覆,一時好一時壞。

到了第五天晚上,二人終於在客棧裏開了間房,讓小二燒來熱水。苻秋本來燒著不宜洗澡,身上卻實在難受,也想洗頭發。

東子便抱著他一同坐在浴桶裏,彼此貼著,又心意相許,苻秋立時就有些受不了,不住摸東子的胸膛和腹肌。

東子只得將他轉個身,令他趴在浴桶上。

“很燙……”東子忙就要退出來。

苻秋向後一坐,壓抑著聲,“沒事……你來……不用顧忌我。”

東子沈默地抱著苻秋,緩慢卻深入,他眸光深沈,撥開苻秋額頭披下的頭發,理開粘黏著他臉頰的青絲,扳過臉來,吻在他嘴角。

“唔……嗯嗯……再來……”苻秋的眉頭難受地擰緊,從水裏撈出時,身上一陣冷一陣熱。

東子收拾幹凈屋子,上床時便覺得心疼,緊緊抱住他,摸了摸苻秋身上,燙得厲害。床頭燭光晃得苻秋不舒服地喘氣,他聲音斷續:“明日……明日白天趕路嗎?”

“不了。”東子沈聲道,“好好休息一天。”

苻秋略安下心,想是已安全了罷,渾身都松了勁,竟不知怎麽睡過去的,這一覺睡得又沈又難受。

黑暗裏東子將苻秋緊緊抱著,死死壓抑仿佛隨時要噴薄而出的咆哮與怒吼。他親了親苻秋的眉毛,鼻子,手掌貼著他的胸膛,那胸膛裏還跳動的心,這身軀煎熬著,猶如煎熬他自己。

他下了床,穿衣,靜靜立在窗前。

窗戶展開了一絲縫,縫中露出一雙深邃的目,目光穿透暗沈沈的天際,渺萬裏層雲。信鷂自空中飛撲下來,雙翅撲在東子臂上,即刻收起翅膀,它一動一動地轉頭。

裝信的竹筒中什麽都沒有,對方已接到消息。

薛元書必定就在不遠處,相信天亮之前就能趕到。

東子揚手,被趕出窗外的信鷂於空中盤桓兩圈,方才叫了兩聲沒入夜色。

東子關上窗,爬上床,和衣將苻秋抱著,苻秋覺得冷,本哆嗦著,卻憑著熟悉的氣息貼在東子身上,夢裏仍然不安地咕噥什麽。

東子臉貼著苻秋的臉,輕輕蹭了蹭,抖顫著嘴唇,親吻他汗津津的鼻梁,高熱的臉龐,頭抵在他肩窩裏,那滾燙的氣息幾乎讓他落下淚來。

四更天時,東子下地,將包袱甩上肩頭。他跪在床前,捧住苻秋的手,套在中指上的指環恰好合適,不易退下。

摘出時苻秋不由自主蹙了蹙眉。

一夜冷月被房門關在屋外,隨勁風掠過窗欞。

不至天亮,薛元書便帶著安陽府兵將客棧層層包圍。小二聽得描述,哆嗦著掌燈於前引路,上了樓刻意放緩腳步,指了其中一間屋子,低聲道:“官爺,就是這間,兩人一道來的,日落之後便沒出過門,馬車還停在後院裏。”

薛元書立起一掌,小二識相退了下樓。

數十名府兵架上弩箭,紛紛自屋頂、欄桿、樓下廊檐瞄準小二指點的屋子。

薛元書手掌握緊又松開,覆按住刀柄,眼神示意身邊暗衛親兵退開。他擡腳一踹,意料中的猛攻並未出現,薛元書不敢放松警惕,只身入內,豎著耳朵靜聽。

一聲急過一聲的呼吸,但屋內只有一個人。

朝靴停在床前,高燒得嘴唇難以閉合的苻秋躺在床上,薛元書難以置信地命人仔細搜查客棧前後。

“早知如此,何必多此一舉。”他松了口氣,不過叫了數聲,苻秋仍無醒轉的跡象,薛元書一探苻秋額頭,登時驚了一跳。

“大夫呢,大夫……大夫……”薛元書暴跳如雷,推窗向外,望見安陽府官還躲在馬車上,登時大怒。

“媽的狗官,等老子回了京城,看不罷了你的官。”他躍下窗,提著大夫領子上樓。

“他要是死了,安陽府上下,一個活口也別想留。”薛元書冷聲道。

當天天亮折騰到天黑,苻秋高熱稍見消退,未免夜長夢多,薛元書即刻命人收拾了,揪著安陽府的三個大夫一同上路,親自護送苻秋回京。

苻秋燒得有些糊塗,一日總不過醒來個把時辰,多是迷茫無知,不知身在何處。

到得第五日上,苻秋方才徹底醒了過來。薛元書端著藥碗於旁坐著,親自侍奉苻秋湯藥,苻秋手腕還拿繩綁著,他靠在枕上,吃過藥便問:“還有幾日到京城?”

薛元書睨眼笑道:“陛下這轉性了,不跑了啊?”

苻秋一陣沈默。那晚上東子丟下他跑了,他並未睡著,被他抱著時,東子渾身抖顫不停,苻秋便知,他是在怕,怕苻秋不治身死。信鷂落在東子手臂上,靈動兩只烏溜溜的眼向內窺看,一夕之間,苻秋仿佛看見東子肩背佝僂,他背影沈默,猶如鐵石般堅毅凝固。

後來東子上床來抱,吻中暗含的痛苦,讓苻秋心頭陣陣發涼,他知道東子或者要走了,雖然他並未睡著,卻也不敢開口叫他,他們都還年輕,短暫的分離或可迎來長久的相聚,而生離死別便是永別。

半月後馬車駛入京城,薛元書繳出大內令牌,被撤一切職務,打入天牢。

牢門落鎖剎那,他一看隔壁坐著熊沐,便即樂了,“怎麽你也……”

二人目光一對上,趴在欄桿上,手上鐐銬鏗鏘作響,熊沐猛然擡腳想踹,大腳卡在欄桿之間,卻沒踹著薛元書。

“你這個騙子!你進來了誰照顧我妻兒,薛元書!我操你祖宗!”

薛元書向後坐著,悠然靠著背後欄桿,心肺俱隱隱作痛,朦朧天光落下,蒙在他臉上,灰敗得如同便要死了,熊沐好不容易把腿拔出來,氣得眼眶發紅,咬牙大喘氣手腳攤開躺在地上。

絕望地望向唯一有光的天窗,鼻息間縈繞著潮濕難聞的臭味。

“你供出八王爺了麽?”

“我哪兒敢呀。”薛元書疲憊地閉起眼,聲音含糊:“我要睡會兒,可別吵我,等晚飯來了,千萬叫醒我。”

他翻了個身,再不顧熊沐在身後脫口大罵,縮著身不省人事地睡了過去。

是夜,苻秋宣了夏容玨入宮,這才知道,他與東子私奔這一月裏,方靖榮一手遮天,時時出入內宮,皇後親自作證,稱皇帝微服去了,不日便歸。新任命的幾個袁光平的門生,包括夏容玨在內,都被打發著降了職。

淑妃生產後體質虛弱,於十日前便就薨了。

問過夏容玨,苻秋打發了他去,站在承元殿來回踱步。眼下不能即刻動皇後,方靖榮儼然有把持朝政的勢頭,淑妃及其背後新興的一族也已勢頹。

東子不在,連個打商量的人都沒有,苻秋一時有些煩悶,咳嗽兩聲,肺中仍如拉風箱一般作響。

這時方殊宛求見,苻秋疲憊地趴在桌上,硬撐打起精神,宣她入內。

苻秋不在宮中這些日子,是方殊宛入宮以來最稱心如意的一段時間,掃平了招人嫉妒的淑妃,宮中換了大半侍衛與宮人,再一聽說東子沒跟著苻秋回來,方殊宛即刻迫不及待命人更衣,給苻秋送一碗燕窩來。

“朕不愛吃這個,皇後自己吃罷。”苻秋懨懨翻著奏折,他不在時,奏疏由方靖榮攬了去,倒也沒積下多少,不過他又命人將經方靖榮手的奏折都取出再閱。

“陛下這些日子去哪兒了,臣妾甚是擔心,今晚去鳳棲宮,與臣妾好好說說可好?”

苻秋硬著頭皮道:“朕還有這麽多奏疏要看……”他示意桌上堆成小山的奏折都要看,辭道:“明日罷,今日實在政務繁忙……”

方殊宛也不多纏,總歸來日方長,且沒了礙眼的男寵,朝夕相對之下,總有生情的那天。

北風呼號,鉆入洞穴之中,東子解下背上包袱,將苻秋的指環套在另一只手上。

暴風雪自洞外咆哮而過,天地仿如要崩裂一般。他生起一堆火,將最後一點肉和米煮著吃了。

雪住之後,東子站在山上向下望見青州城大大小小的屋舍,星羅棋布在一片半橢圓的不規則土地上。他將包袱向背上一甩,重劍抱在懷中下山去了。

及至到了秋蘊樓門口,見人來人往生意興隆,東子才松了口氣。薛元書多半被逮了,不然他定會派人將秋蘊樓封了斷他的後路。也便意味著,苻秋已平安回到京城。

東子索性回了在青州置辦的宅子,管家一見他,登時又要招呼左鄰右舍殺豬宰羊。東子忙將他止住。

管家踮腳自他肩頭看去,街道上空蕩蕩的,沒他家公子身影,才向東子問。

東子含糊道:“他做官去了,不定什麽時候回來,叫人燒水,我要洗澡。”

東子精壯的身軀泡在水中,粼粼波光映著他胸背刀疤,熱氣蒸騰得他滿面發紅。一雙深邃雙目閉著,他靜靜在浴桶裏足坐了半個時辰,水都涼了,方才起身來。

叫人講東西挪到苻秋從前住的屋,丫鬟換了新帳子棉被,一問才知,舊的已施舍給外面窮人了。

晚上他睡著,做了個夢,夢見他自青州,追到朔州,又從朔州,跑到瑞州,大楚南北東西俱在他腳下,卻無論如何也到不了苻秋身邊。三更時分,東子大喘氣醒來,灌下足一壺冷茶,稍定了定神,才又趴回床上,卻睡不著了。

從宮中出來時,就沒想過要再回去,令牌一律不曾帶出來,要再想回去,卻千難萬難了。兩手相互摩挲著,東子掙紮了一整晚,做了個艱難的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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